一杯茶里的夏天

朋友从中国福州回来，给我带了一罐茉莉花茶。铁罐子其貌不扬，打开却先听见一声清脆的叹息——那是干燥的茶叶与花瓣相碰的声响，像秋天踩碎落叶。

我捻起一撮来看。墨绿的茶坯蜷曲着，其间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白，那是已经失水的茉莉花瓣。它们缩成小小的、黄白色的卷，脆弱得不敢用力。凑近闻，却是一股扑鼻的鲜灵——好香！那香气是活的，仿佛刚从枝头摘下来，还带着夜露的凉意。朋友说，这茶窨了七遍。我问他什么叫“窨”，他笑：“就是让茶叶和花睡在一起，一觉醒来，茶叶就把花的魂记住了。”

我烧了水。玻璃杯里，茶叶沉在杯底，我将热水高高冲下，看那些蜷缩的叶子在漩涡中徐徐舒展。与此同时，那些干枯的茉莉花瓣竟也舒展开来，像从一场长梦中醒来。茶汤渐成清亮的浅金色，而香气——起初是含蓄的，像隔着纱帘；慢慢地，那香气就一层一层地荡开来了。先是茉莉的清冽，接着是绿茶的鲜爽，最后竟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，像童年外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的风。

我捧着杯子发呆。想起小时候，外婆也爱喝花茶。大搪瓷缸里，永远漂着几朵茉莉。夏天午后，她坐在藤椅上，茶缸搁在脚边，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摇。那茶总是酽酽的苦，可她喝得香甜。我偷喝过一口，只记得涩，不明白大人为什么喜欢。现在想来，她喝的不是茶，是那个闷热午后的片刻清闲。茶凉了，她也就眯着眼，在蝉声里睡过去了。

如今我也开始喝花茶了。工作间隙，水汽袅袅地升起来，那些细小的茉莉花瓣在水中载沉载浮。我突然觉得，它们像极了记忆里的某些片段——你以为早已枯萎、褪色，可只要一泡进温热的时光里，就又鲜活如初了。

这一杯茶，喝到第二泡，香气淡了，却有回甘。像夏天走到尾声，不那么热烈了，可风里还有余温。我把罐子收好，想着，下一次泡茶时，或许该少放些茶叶，多放些花瓣。毕竟人生苦短，值得为这一点清欢，奢侈一回。